
汪曲攸
走秀難免為設計師與服裝代言,怎樣才能通過溝通與合作來凸顯模特的主體性?如果語言注定有它的局限,音樂和表演是否能開辟新的表達路徑?日常的待人接物中,哪些是紛繁的表象,哪些是更接近本質的真實?
汪曲攸并不刻意思考這些,她只是不停地看:看世界,看內心,看別人,看自己,然后將所見所感通過迅疾的語速和堅定的語氣說出來。
約翰·伯格在《觀看之道》里說:“觀看先于言語。觀看確立了我們在周圍世界的地位。”放在汪曲攸身上,這段話也很貼切。觀看連通了她的思考與行動、異國與故鄉、過去與未來。經由外觀和自省,她捕捉每一個當下,書寫獨屬于她的作品與故事。

汪曲攸
語言之外:行動大于思考
去年10月3日,巴黎,汪曲攸從幽暗的T臺盡頭走出來。秀場微光環繞,模特和觀眾的目光不時觸碰到一起。狐叫、鳥鳴……動物的聲音此起彼伏,模特根據耳邊聽到的聲音,變換表情與神態。
這是夏帕瑞麗(Schiaparelli)2026春夏成衣系列的現場,也是汪曲攸去年印象深刻的一場時裝秀。“五官感知全都被打開了,不僅在傳遞服裝的設計感,也營造出氛圍和意境。”她特地強調了動物叫聲,“我喜歡帶有敘事感的音樂,自己的單曲里也加入過人聲。都說藝術來源于生活,聲調的變化何嘗不是一種音樂的表達,是吧?”
汪曲攸的世界是圓融一體的,感官互相交織,經歷緊密相連。思考的結果或許會體現在下一次的表達,正在發生的也不妨視作創作的靈感來源。

汪曲攸
自2015年首登巴黎國際時裝周起,汪曲攸的模特生活已經步入第十個年頭。航程累積,步履不停,她對模特職業的理解也歲月在沉淀中不斷深化。“品牌選擇你演繹他們的服裝,一定是看到了你身上的某種特質。比如葆蝶家(Bottega Veneta)總是將我塑造成優雅的‘大女人’。”她話鋒一轉,“但100個人有100種優雅的方式,100個人也有100種狂野的演繹,每個人還是要從自身出發。怎么說呢,很難用語言形容。”
“怎么說呢”“在我看來”“我是這么覺得”,是汪曲攸常說的話。都說口頭禪是潛意識的反映,語言系統發達的她,對精準的需求和“僅代表自己”的邊界感不時就會浮現。

汪曲攸
出道之初,汪曲攸有過許多思考,但更多是在不確定和惶恐中接受行業灌輸的一切。當經驗逐日積累,她的主體性也隨之提升。于她而言,模特不再是單純的容器和媒介,她既從別人那里汲取靈感,也會積極和設計師及工作團隊溝通,表達自己的想法。
畏怯的時候,人更依賴本能。適應了,松弛了,自我才開始綻放。
今年1月,汪曲攸在微博上宣傳電影《非傳統浪漫關系》。她在這部愛情電影中客串演出。事實上,這不是她第一次出現在大銀幕。在電影《好東西》里,她就以街頭表演的樂手形象留下驚鴻一瞥。

汪曲攸
模特和演員都要面對鏡頭,但汪曲攸清楚,兩者有明顯的差異。在她看來,秀場上的表演相對平面,更多依靠肢體語言,而鏡頭前的表演,追求的是立體性。“讀劇本的時候,內心要建立非常多的細節,怎么理解這個角色,她是個什么樣的人,這樣塑造出來才會自然、有說服力。”汪曲攸坦言,“不是都這么說嗎?不需要挑對手、挑劇本,只要內心建設得足夠細致、足夠立體,就是一個會思考的演員。”
在向內心深挖的途中,汪曲攸愈發看清了自己。她之所以喜歡表演,恰恰是因為相對理性的性格。表演需要理性的支撐,可太過理性又會顯得刻意、失真。如何從中平衡,是她想要直面的挑戰。為此,汪曲攸特地參加了演員郝蕾開設的表演課。即便學習過程“痛并快樂著”,有脫離現實的沉浸感,她依然從情感的起伏與理性的顯隱之間,找到了那份會心的愉悅。

汪曲攸
《好東西》里的樂手形象并非憑空而來。在鏡頭之外,汪曲攸還醉心音樂創作。如今,她的微博置頂是兩首單曲。“BAD KISS N DREAMS(壞吻與夢境)”發表于2023年10月,“before I Leave(在離別之際)”則是2024年8月上線。兩首單曲發布看似相隔近一年,創作的時間卻相距不遠。第一首單曲的開頭嵌入了汪曲攸和朋友的一段隨機對話,引發聽眾聽下去的興趣。到了創作第二首時,是否要加入人聲,她陷入了糾結。
事實上,汪曲攸錄制了一段感性的默念片段。可當她把這段旋律發給身邊的朋友,卻發現每個人腦中閃現的畫面都不一樣。語言比音符更具確定性,但也因此局限了想象。“聽音樂、看書都是非常私人的事情。”汪曲攸說,“我覺得還是不要打破別人的幻想。如果沒有當下特別想表達的語言,用純音樂的方式呈現比較好。”

汪曲攸
一位畫家曾告訴汪曲攸,畫畫時不必想太多,把注意力放在手上,手會帶領你。她將相通的道理運用到音樂創作中,用旋律定格每一個當下。在那個寫出“before I Leave”的雨夜,她的眼前浮現出水下的場景,最終的單曲封面也采用了相似的藍黑色調。而“BAD KISS N DREAMS”封面上的X光影像,則是汪曲攸右手鷹嘴尺骨骨折的真實記錄。
每一個瞬間都難以再現,這是創作的魅力,也是創作的意義。寫第一首單曲時,汪曲攸會猶豫,對完美主義的追求反倒催生出某種恐懼。“太多的優秀作品擺在那里,我會問自己,你可以做到嗎?”她表示,“但一直帶著這樣的想法,作品永遠出不來。哪怕剛開始的東西做得不好,起碼有試錯和進步的空間。”

汪曲攸
作品可以調,可以改,重要的是先上場。“BAD KISS N DREAMS”得到的好評,就是對這種觀念的印證。邊創作邊試錯的想法,也貫徹了第二首單曲的誕生過程。
汪曲攸自小有鋼琴基礎,2024年開始學習音樂編程,單曲里的貝斯音是她用MIDI(樂器數字接口)鍵盤轉換鋼琴聲得來的。她一度希望找專業的貝斯手來彈奏,但轉念一想,轉換的貝斯音固然有失真感,卻是作品當下的狀態,不妨先看看外界的反饋再說。眼下這個時代,修正不難,難的是邁出第一步。
?
汪曲攸
向宇宙發出的信號,終會得到回答。2024年,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在上海龍美術館舉辦2024早秋Voyager寰游時裝秀,秀場音樂選用了汪曲攸的“BAD KISS N DREAMS”。法國音樂家Woodkid(伍基德)將2分47秒的原曲擴展至20分鐘并做了再混音(remix)的版本,整個合作過程非常順利。“那么資深的音樂家,面對我這樣的新人,給了非常大的支持和鼓勵。”汪曲攸回憶道,“在后期調試期間,他也非常尊重我的意見,完全打消了我對合作不順的顧慮。”
深諳文字表達局限的汪曲攸,在語言之外,盡情探索其他的表達方式。最近迷住她的音樂人是細野晴臣(Haruomi Hosono)。“很飛”,這是汪曲攸對細野晴臣作品的形容。至于她自己,更愿意沉下心來,在日復一日的熏陶與練習中,彈鋼琴、學貝斯。拿起貝斯的時間不算長,但汪曲攸覺得,這個低調的樂器為氣氛托底,是樂隊里的定海神針。“如果讓我成為一種樂器,我挺想成為貝斯。”她說。

汪曲攸
生活之外:人要為自己創造環境
去年12月,汪曲攸去了內蒙古自治區的阿里河鎮。那里隸屬呼倫貝爾市鄂倫春自治旗,冬日氣溫能達到-40℃。“我在南方出生,家鄉最冷的時候也不會超過-10℃。”汪曲攸補了一句,“體驗到-40℃的低溫,是絕對不可能的事。”無論工作經歷還是個人體驗,在如此極寒的環境里活動,對她都算解鎖新成就。
汪曲攸對那次旅程特別有感觸。“真的是一花一世界。”她表示,“當地人的民俗、生活方式,和我的經驗完全不一樣。在那么寒冷的地方生活,人們仍會每周和家人聚餐、喝酒,這在大城市很難見到。”

汪曲攸
舉家和睦的氛圍觸動了汪曲攸思鄉的情緒,從阿里河鎮返回后,她立即回到安徽黃山的老家。原來,旅程中不僅有彩虹和罕見的日光圈,還有身臨其境之后的感悟:在鄂倫春人那里,汪曲攸對家的眷戀蘇醒了。
模特過著候鳥般的生活,總在世界各地短暫駐足,歸巢的時間不多。很長一段日子里,巴黎是汪曲攸在歐洲的港灣。公寓有舒適的床,能撫平她滿身的疲憊。去超市買點食材,做飯、洗碗,簡樸的假日生活讓她身心安適。推門出去,街頭巷尾的建筑、博物館和畫廊,也讓她有看不夠、拍不完的充盈之感。

汪曲攸
然而,奔波忙碌的影響,不會因這些“小確幸”消散。某個下午,汪曲攸結束工作到家,卻遍尋不著鑰匙。翻檢衣服和包,又折返拍攝現場,依然無果。幾經周折,經紀人聯系了開鎖匠,她才得以回家。那成了她的頓悟時刻:她忽略的不只是那把鑰匙,還有周遭的事物和生活的模樣。
回顧這段找鑰匙的經歷,汪曲攸很坦誠:“當時有覺醒,后來偶爾又會變得麻木。所以環境很重要,要為自己創造一些環境,時不時跳出來重新審視自己。”頗具行動力的她,很快將自省付諸行為。工作忙了一陣,她就抽身去旅游或者學點課程。打造一個暫時忘卻現實的環境,就像給心靈注射一劑營養針。

汪曲攸
現實也在有意無意間加速著汪曲攸對環境的選擇與重塑。在一場路易威登的時裝秀上,品牌專門為她留出三個座位:她邀請了爸爸、媽媽和奶奶。家鄉黃山離時尚行業很遠,家人對T臺都很陌生,奶奶穿著一件可愛的棉襖就來了。
那場秀是汪曲攸的父母第一次目睹女兒的工作狀態。因為妝容和極具設計感的服裝,奶奶甚至沒有認出她。但她心里清楚,家人內心充滿了自豪。借這個機會,讓家人旅行一次,也是創造環境的一部分。汪曲攸在成長,家人也在老去,這讓她愈加珍惜闔家團聚的時光。

汪曲攸
2015年入行至今,環境在變,汪曲攸也心隨境轉。“作為模特,雖然已經有一些選擇權,但很多時候還是在表達別人的想法。”她平靜地說,“我是個興趣很多元的人,也是個活在當下的人。我愿意花更多時間去想想,自己要干什么。”
模特工作當然很重要,但汪曲攸愿意在新造的環境中融入更豐富的考量。她計劃將生活的重心轉到國內。“所有東西都是你自己的投射。你眼中的你不是你,別人眼中的你也不是你,你眼中的別人才是你。這句話其實挺對的。”說著說著,她喜歡深究本質的性格又冒頭了。

汪曲攸
汪曲攸的微博上有一段話,在采訪中廣為引用:“如果說世間的廣闊和縫隙集合為一個整體,處于邊緣化的事物本身便是不能缺失的。把從本質上無法建立起某種共識的個體,構架成為模棱混沌的關系中的沖突和僵持看作為轉變的零界點。相對于個體的渺小,在更深層次的認知里人類的的確確存在不同的物種,碰撞和疼痛是偉大饋贈,不用懼怕,要感謝它。”
?
汪曲攸
汪曲攸如今對寫這些文字的心境,已經有些模糊了。現在再看,她的體會是,如果世上有大眾,就一定有小眾,有廣闊的平原,就一定有幽深的縫隙。它們彼此映襯,不可或缺。“我越來越覺得,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對錯之分。其實都是選擇。”她解釋說。而人的選擇疊加到一起, 便自然成了屬于她的環境。
前經紀人還在任時,喜歡帶著汪曲攸拍照打卡。合影的對象比較特別,是她在戶外廣告或者LED大屏上的模樣。她也享受和“另一個自己”不期而遇的奇妙感。

汪曲攸
“可能這么講有點凡爾賽,因為太多了。”汪曲攸開了句玩笑,隨即說,這些照片像她一路走來的標尺。“不得不說我是個非常幸運的人,努力是肯定的,但沒有天時地利,便無法獲得今天的成績。剛開始什么都沒有,我會特別渴望,當目標一個個實現之后,相比想象中的狂喜,我感受更深的是平靜的喜悅。”
汪曲攸懂得和萬物保持距離,讓子彈飛一會兒,也不時抽身出來,審視一下自己。她慣于此道。“至于觀察得徹不徹底,完不完整,還有待商榷。其實這也是一個過程。”她又一次給出了總結。真的讓她總結過往十年的從業經歷,對剛出道的自己說一句話,她反而干脆利落:“其實沒什么想說的,因為我知道她可以。”
出品:李曉娟 / 監制:滕雪菲 / 攝影:Leslie Zhang 張家誠 / 造型:Tizi Xi 席婧洋 / 藝人統籌:Sure 劉碩 / 化妝:Yooyo Keong Ming(andyCreation) / 發型:徐友華(Bonhair) / 作者:傅踢踢 / 美術:阿修 / 執行美術:Chen、Ivy Chang / 制片: 李夢科 / 執行制片:Sundial / 美甲:NANA / 攝影師大助:吳憂 / 服裝助理:欣欣Sheen、NovakYeung皮貼骨、Anna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