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震岳
他隨手撥了幾下弦,沙灘開始像舞臺一樣安靜下來。12年沒發(fā)片的空白,被音樂埋進了沙里。隨著新專輯《跟著感覺走》的發(fā)布,他重新踏上巡回演唱會的路。新專輯里有一首歌叫《媽媽的眼睛》:“當我在她耳邊輕聲說,媽媽,你自由了,她流下生命中最后一滴眼淚。”歌曲去年5月才在中國大陸上線,聽過的人不多,會唱的人更少,但是唱到這里時,張震岳覺得自己和臺下連在了一起。
媽媽過世時只有54歲,再過3年,張震岳就要成為她的同齡人。“上坡要努力,下坡要開心。”這是媽媽曾經(jīng)說過的話。那時張震岳正和朋友一起騎單車環(huán)島,還有一站就要到家門口。后來張震岳將這句話當成了人生哲學:該拼命工作時就拼命工作,該開心時就要開心。
拍攝的最后一個場景,是由豹紋懶人沙發(fā)堆成的“山坡”。他坐上去,和Green BAZAAR聊起巡演,也聊起這張新專輯:“我一直在實踐一件事,就是在物質和精神上達到平衡。”

張震岳
“沒有太多秀的成分”
張震岳在舞臺上穿裙子已經(jīng)不是新鮮事。12年前的“艷陽天”巡回演唱會,他脫下潮牌服飾,換上一條阿美族傳統(tǒng)草裙,顯得黝黑、健碩,有一種被陽光曬透的土地的生命力。“少數(shù)民族很容易被大環(huán)境改變,全世界都是這樣。我們的人口少,所以身上的血統(tǒng)很珍貴,衣服就代表了我們的驕傲和自信。”他這樣說。
12年后,張震岳仍舊選擇穿裙子,只是方式變了。這一次,裙子更像一個被縫在身上的家譜。最里面那層是一條男女都可穿的裙褲,第二層是妻子所在的臺東阿美族的服飾,最外一層則是兒子小時候穿的裙子。張震岳沒有找專業(yè)的裁縫,而是自己找了個縫紉機鼓搗。布料疊太多了,針孔打不進去,他就將它們全部展平,慢慢地、一針一線地穿。
成品在臺上看充滿了設計感,但往里一翻,線腳亂成一團,既不對稱,也不工整。它無法被歸為設計品,更像是一件私人手稿:粗糙、樸素、誠實,帶著手工的氣味。張震岳要的就是這樣的質感。裙子代表了臺東、花蓮兩個地區(qū)阿美族的聚合,因此他不想去換花里胡哨的衣服,而希望這條裙子能陪他完成這次巡演。
返璞歸真,這是很多歌迷對張震岳演唱會的印象。沒有炫目的科技、華麗的服飾,張震岳甚至連話都很少說,他只是一首一首地唱歌,從成名作《愛的初體驗》《思念是一種病》一直唱到最新創(chuàng)作的《好糟糕的派對》《浪人的…》。“我希望它是一場很純粹的音樂會,沒有太多秀的成分。”張震岳告訴Green BAZAAR。
從上一張專輯《我是海雅谷慕》開始,張震岳就在不斷回到孕育他的阿美族。阿美族是分布在臺灣東部的原住民,1974年張震岳出生時,家里已經(jīng)離開山區(qū),在宜蘭生活。小時候家里所有人都喜歡音樂,媽媽會唱臺灣民歌,爸爸會買時下流行的鄧麗君、潘越云的唱片,他們時常彈吉他,張震岳也跟著學。

張震岳
不過那時走音樂道路似乎是一件渺茫的事,張震岳最大的夢想就是做個船員。“我的一些親戚長輩都做船員,他們的薪資很高,在船上又花不了多少錢,還可以云游四海,去各種大港口……”船員的想法沒來得及實現(xiàn),張震岳就在一次音樂比賽中脫穎而出,比賽還沒結束,就有三家唱片公司找他簽約,最后,張震岳選了真言社,那年他18歲。
后來提起音樂天賦,張震岳總說:“老天爺給你這樣的才能,我們甚至幸運到能夠以此養(yǎng)家糊口、得到很多人的喜愛,更要深刻學習‘分享’的重要性。”對于張震岳這樣的音樂人來講,分享就是寫歌,不停地寫歌。“我很自信的地方在于,我不怕歌沒人用,大不了我自己用嘛。”1993年,張震岳發(fā)行第一張唱片《就是喜歡你》,1997年推出搖滾專輯《這個下午很無聊》。

張震岳
“如果說你要離開我,請誠實點來告訴我,不要偷偷摸摸的走,像上次一樣等半年……”直率、天真、詼諧,張震岳的音樂像一粒爽口的薄荷糖,給黏稠的華語歌壇投下了一枚清涼炸彈。“國語歌會塞得非常滿,我不太一樣的地方是會突然加得很滿,寫完后再做刪減,因為我覺得呼吸感很重要。現(xiàn)在很多人做歌會覺得太空了,一定要加東西,但我就是有自信讓它空著。”
獨特的節(jié)奏帶來了獨特的氣場,滿不在乎里有一點淡淡的迷惘與感傷,熱烈灑脫里有一點善解人意的撫慰,正如信樂團主唱信在綜藝節(jié)目《披荊斬棘的哥哥》里所講的:“張震岳的聲音就是有一種特殊的溫暖的配方,老天也不知道怎么調的,調得剛剛好,真誠,溫暖。本來分手后會撕破臉的,歌給他唱完可能就會贍養(yǎng)費也不太要了。”

張震岳
“魂已經(jīng)飛出去了”
張震岳向來特立獨行,30歲前,他常干一些出人意料又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有一回在臺北和朋友聚會,一頓胡吃海喝后張震岳突然興起,跑去臺中騎單車,結果從極限運動公園跳臺上掉下來,右小腿“啪”的一聲彎成L形,骨頭直接刺出肉來。別人養(yǎng)傷就純休息,他偏不,一邊吊著腿,一邊敲鍵盤改歌。醫(yī)生預計張震岳起碼要在醫(yī)院躺兩個月,結果一個月后他就拄著拐杖到處走了,連原定的演出都沒有取消。“沒什么差別,頂多就是撐著拐杖走上臺的那段時間比較漫長而已。”
張震岳自認骨子里還是有搖滾的成分。“搖滾不在于說你學會了什么、樂理怎樣,而在于玩的過程中你自己爽不爽,有沒有很嗨,有沒有別人沒聽過的創(chuàng)意,我認為這個才是搖滾精神。”接受Green BAZAAR采訪這一天,張震岳才看到一句話:我不是不合群,只是想保持距離。“這個行業(yè)就是跟流行有關系,大家會覺得藝人就應該是什么樣子,但我就不太一樣,我就還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張震岳
30歲之后,瘋的時候少了,但那也只是和他自己相比——事實上,他只是從一個少年變成了一個沒那么瘋的“老少年”。他愛上了進山露營,在人跡罕至、靠近水源的河床上扎營,喝溪水,撈魚蝦,砍了竹子堆積木玩;他也愛上了沖浪,根據(jù)洋流和地形,他找到了臺灣東海岸的最佳據(jù)點,然后凌晨四點就開始泡在海里發(fā)呆;雖然摔斷過腿,他仍然會玩自行車,戴著粉色鴨舌帽在U型池里飛來飛去,稱自己是“放學叔叔”……這些生活片段發(fā)布在社交媒體上,張震岳享受其中,歌迷卻急了:“別玩了,趕緊開演唱會!”
催也沒有用,張震岳有自己的節(jié)奏。“我不是那種計劃明年發(fā)片就閉關寫歌的歌手……寫歌是為了記錄我的生活和所見,而不只是為了發(fā)片,這種方式從以前到現(xiàn)在一直沒變。”新專輯《跟著感覺走》攢了12年,張震岳的手機里存了無數(shù)的旋律、歌詞以及和弦。任何不經(jīng)意的時刻都可能有靈感降臨:從臺北開車去宜蘭沖浪的路上,送孩子上學后回家的途中,在家哼哼唱唱時……“詞上面,生活就是這個樣子,曲上面的話,我還有很多想法,每天起床送完小孩上學后我就回房間拿吉他找東西,就這樣子。”
張震岳在新專輯里加入了藍調和靈魂的元素,雖然有限,但也是一種新鮮的嘗試:“先不管別人認為怎么樣,做的過程中要先專注。”相比于絢麗的舞臺,張震岳更享受獨自進入音樂深處的瞬間,這時妻子或孩子在身后叫他,他都會靈魂出竅般嚇一跳。“魂已經(jīng)飛出去了的狀態(tài),我非常喜歡。”

張震岳
“歌有自己的生命”
這12年,唱片市場發(fā)生了很大變化,原先可以“什么時候做,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在收錄數(shù)量有限制,發(fā)行也有自己的時間表,但張震岳還是有辦法做些不一樣的事,比如,將錄音室搬到宜蘭山上和花蓮海邊。每天完成工作,他就帶團隊在山里徒步,晚上再一起煮燒酒雞,吃飯、聊天、彈唱。“我比較不會去看這個行業(yè),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和圈子的關系并不大。這個行業(yè)很多人才華極高,你就自信一點,好好照顧自己就好。”
創(chuàng)作上從叛逆、激烈、憤怒轉為溫暖、穩(wěn)重、和煦,張震岳不奢求聽眾都能接受他的變化:“我不會強迫任何人喜歡我的歌。”在他看來,歌有自己的生命,假如這真是一首好歌,那么即便當下沒被認可,未來也一定會被聽見。“我相信這個東西,所以不會去想現(xiàn)在流行什么,就去寫什么……我的歌從過去到現(xiàn)在,都是比較不受限于時間的。”

張震岳
流行會過去,一些當時看似有效的大道理也會過時,張震岳不想因自己人生閱歷的增長而變得說教。“每個人的人生都不一樣,我要看故事的發(fā)生,而不是去論對錯。”
很多人害怕看到過去的自己,張震岳卻正好相反,早期創(chuàng)作沒那么成熟,他也覺得沒什么不好。“很多歌曲可以賦予不同的感覺,這是對歌的一種尊重。”沖浪10多年最后只濃縮在一首歌,張震岳也不覺得浪費——既然寫歌不是為了發(fā)片,那么沖浪也不是為了寫歌。“沖浪很難,又累,下水又冷,為什么要沖浪呢?沖到一道浪,站在海面上那個速度感,是其他運動很難比擬的。我現(xiàn)在就把它當作一個純粹的運動,每次下水可以消耗1000卡,那我多好啊。”

張震岳
張震岳對很多事情都去除了功利心,物質、消費、錢,這些詞都沒有開開心心重要,想在音樂上多花點力氣就集中工作,想陪伴家人就留在家里不出來。“小孩的童年只有一次,有時我寧可推掉工作也想多陪小孩幾天。”兒子從小聽張震岳的歌,還不會說話、走路時,張震岳就常常背著他在錄音室寫歌。兒子四歲時,他突然哼了一首張震岳很久沒唱、也從未發(fā)表過的歌,張震岳覺得奇妙極了:明明寫的時候,小朋友還不會講話啊,但他居然記得!
“我希望大家聽完我的歌舒服、自在,沒有壓力。”張震岳理想中的演唱會,除了一以貫之的手工裙,還有這種輕松的氛圍。大陸氣候干燥,他至今還在想辦法維持嗓音,吃潤喉糖、羅漢果,然后一回家就練唱,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總有些身體機能不如年輕時強壯。不過,張震岳倒也不擔心這一點:“我不是一開口就驚為天人的阿妹,我只是一個喜歡寫歌、唱歌的中年男子,如果今天真的狀況不好,我讓大家感覺我是很全心全意在唱,其實就夠了。”

張震岳
總策劃:徐寧 / 策劃、編輯:謝如穎 / 造型:劉鵬飛 / 攝影:馮立 / 撰文:吉普賽 / 制片:王燁豪 / 美術:Zen張御仁 / 燈光:謝淼崴 / 編輯助理:萬欣瑤、薛昀萱 / 造型助理:三島、戴晶、李笑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