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冪
1992年出生的廣告人K和1997年出生的時尚編輯A，在回憶起最早的內地時尚啟蒙時，幾乎不約而同地提起了楊冪和她參演的《小時代》(2013)。那部十余年前的電影、那個名叫“林蕭”的女孩，在當年讓無數年輕人第一次具象地觸摸到了某種關于美的欲望。K記得，從那時起，她透過楊冪的風格意識到，原來明星的著裝可以不再只是遙不可及的紅毯禮服，也可以是日常生活中自己能照著效仿的對象。“她提供了一套觸手可及的穿衣模板。你可以買到她身上穿的每一件同款產品，甚至也能想象自己穿上后，會是一種什么樣子。”
楊冪
最初的50塊
在演員的主業之外，楊冪是一個無法被忽略的時尚偶像。
早在那個社交媒體還沒像今天如此發達的時代，她就已是“機場穿搭”的先鋒。她的私服造型一度是許多淘寶店家日進斗金的招牌，那是明星帶貨初現威力的起源。幾乎每一個有過網購經歷的女孩都曾在淘寶商品的標題中見過那四個字一一楊冪同款。此外包括她所代言的時尚品牌，從親民的大眾品牌到頂級奢侈品牌幾乎無不涉及，她似乎擁有著一種強大的轉化能力，能夠將不同的時尚元素最終化解為自己的風格。
楊冪
不同于許多人小時候穿上母親的高跟鞋、涂上口紅“扮大人”的經歷，楊冪從未有過這樣的嘗試。她只記得那時候，母親口中的“時尚”是伴隨著自己頭皮被拉實后的緊繃感。“她喜歡給我梳成'大光明’的樣子，梳得緊繃。”楊冪比畫著，“我媽每次抓緊一點頭發，我覺得人都要被繃緊實了，得特別貼頭皮，要梳得很緊，得利索好看的......對，那會兒的時尚，就是利索、干凈、好看。”
作為85后的這一代，楊冪口中“利索、干凈”的審美觀幾乎是一代人共同的時尚意識。那時，中國大陸的時尚尚未形成獨立的脈絡，深受中國港臺地區和日韓影視明星的影響。伴隨著那些被刻錄在錄像帶、光盤里的電影一并流傳開來的，還有一張張遍布在街頭巷尾的巨大明星海報，像潮水般涌入了尋常人家，融入了無數少男少女的心里。在那個人們尚未意識到時尚雜志是什么的時代，那些表面泛著覆膜冷光、被張貼在臥室墻面上的巨幅海報，讓年少的楊冪第一次感受到時尚沖擊。海報上的女明星們幾乎都有著與那個時代相契合的審美取向：長卷發、白襯衫，還有寬松的牛仔褲，她們每一個都美得率性且利落。
楊冪
“我喜歡張曼玉，還有《縱橫四海》里的鐘楚紅。”提起兒時的時尚偶像，楊冪如數家珍，她向往這些時代女星鏡頭之外利落打扮的模樣。在那個尚未清楚“女人味”是什么的年紀里，她已經喜歡上了簡約的穿著風格，欣賞那些不輸男人酷勁兒的女人們。
“小時候就覺得男生的衣服好看，那時候流行中性風。女孩也會留著很短的頭發，穿著白襯衫，還有蘿卜腿的牛仔褲，你就覺得，那可真的太酷了。”她說，“那時候我還沒到理解什么是‘女人味’的年紀，只覺得那種風格和我們又不搭噶，離得挺遠。誰要什么‘女人味’啊，我們要的就是年輕時髦！”
楊冪
2002年，《時尚芭莎》在中國創刊；同一年，16歲的楊冪已經成為了《瑞麗》雜志的模特。關于這段往事，互聯網自媒體上流傳著一個版本：少女心懷夢想，認真寫信，附帶著個人寫真，給雜志投了稿，最終幸運中選。這個故事至今廣為流傳，楊冪卻大咧咧地直言不諱：“其實是那時有個小學同學的媽媽正好在雜志社工作，我才知道有這么本時尚雜志。其實我也不清楚雜志究竟是做什么的，就投了稿，結果沒多久，編輯給我打來了電話，通知我可以去拍一期試試。”
她至今都還記得，那時拍一次片子的稿費是50塊。那時，中國大陸的時尚產業尚處在新生期，根本沒有今日琳瑯滿目的奢侈品牌，也沒有排場十足的贊助，就連發型師都要從美發沙龍里找，衣服也都要編輯們跑去商場里借。楊冪還記得，當年雜志拍攝的很多衣服都是編輯們去隆福寺、西單的商場里淘來的。“一件衣服一兩百元，拍完了，當天晚上收攤之前，編輯還得一件件還回去。”
楊冪
“那時候大家人均收入都不高，不可能去借大品牌的衣服，真沒有。”她沉思了一會兒，“首先那時的年輕讀者就沒法負擔大牌衣服，頂多在翻閱雜志時參考穿搭。”至于十幾歲時的自己對時尚的看法，她說得很直接:“我現在都不記得自己十幾歲時在想什么，就單純覺得那樣穿好像也挺好看。”
回憶起青澀期的自己，楊冪坦言，當時并不覺得自己漂亮，只覺得同期的模特:“個個都很洋氣好看”。但編輯們嗅到了她身上不一樣的氣質。那時的《瑞麗》旗下有三本女刊，楊冪至今仍能不假思索地報出它們的名字和各自相應的讀者群畫像。憑著出色的鏡頭感，她在編輯們的互相推薦中頻繁出鏡，漸漸地，除了一般的編輯時裝片之外，她還接到了商業“軟宣”的工作一一這是一種通常由品牌買單，將產品植入時尚大片的模式，對模特的長相與風格有著更貼近主流審美的苛求，也就是如今我們常常說的“能帶貨”。
楊冪至今還記得自己的第一個“軟宣”國外品牌，正摩拳擦掌地進入中國內地市場。“他們會給你化個素凈的妝容，梳個'大光明’，然后還要這樣拿著產品......”她在鏡子前比畫著當年的動作，“之后就漸漸有了更多的廣告商來找你面試，拍完了之后就有劇組找來了。我最早拍戲就是因為先拍了雜志，又拍了廣告，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劇組面試的機會。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部戲是在16歲的時候，是我自己面試上的。”她語氣里透出了一絲自喜，那部戲就是電視劇《紅粉世家》。
楊冪
在真正定義自我風格之前，楊冪先學會了淘貨。她有一條秘密的淘貨地圖。“以前隆福寺地下有一條街都在賣衣服，然后是西單的華威(商場)，你還可以去北京動物園(批發市場)淘貨，下午三點就沒東西了，你得趕早去。”而且，去淘貨還得要有一套專業行頭。“最好是帶個黑色塑料袋，拉個手推車去，還得學會砍價。
"因為手拉車就很像是來進貨的，方便砍價。我會說:‘老板，我是在西單開店的，下次還來你家拿貨......’”她惟妙惟肖地學起了當時砍價的語氣。好奇之下問她，有沒有“對半砍”的這種潛規則？她篤定地點頭:“這是個正確思路，其實還得往下壓，還能有空間。”
曾經的砍價能手楊冪，如今欣然自得地說:“當時我砍價可行了。”
楊冪
精確的74厘米
聊起自我風格的形成，楊冪忽然想起一段往事來：“我小時候特別愛看《緋聞女孩》里小‘J’(Taylor Momsen)的打扮，就是那種鉚釘搭配著黑色單品。還有Kate Moss那類的穿衣風格，那會兒我都非常喜歡。”
事實證明，楊冪的私服確實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定義了某種流行。廣告人K至今仍對楊冪的那套“下裝失蹤”的穿法印象深刻。那是一種相當簡約的穿著風格：通常上裝寬松較長，長度剛好過臀部，下裝則穿容易被上裝遮擋的短褲或緊身打底褲，這種造型能夠顯得穿著者腿極其修長。在那個超模崇拜與大牌信仰交織的年代，楊冪的造型始終提供給人一種與眾不同的參考：它介于遙不可及的T臺與真實的日常生活之間，是普通人只需微微用心，便能抵達的“時髦”。
楊冪
楊冪也是從網友的留言里才意識到自己的穿搭好像獲得了大眾的喜愛。“一開始是自己喜歡這么穿，后來發現大家也愛看，那我就覺得，原來這個方向挺對的。”楊冪直言。在這期間，她也經歷過一些摸索，一位素人好友就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她挺愛買衣服的，我從小就喜歡跟著她買，她也很能穿。當你身邊有人喜歡做這件事的時候，你會發現：‘哦，原來這么穿也挺好看的，我以前怎么沒意識到？’因為天天在拍戲，在劇組肯定沒有時間和精力想著穿什么、怎么搭配。她就會時不時跟我推薦，這牌子好看，你去買，你搜什么，然后大家就互相發鏈接。
楊冪
這種坦然，也折射出楊冪對待“同款”的態度。她將其視為一種正向反饋，也接近于朋友之間互發鏈接共享的快樂。“你不會有那種好朋友之間不能穿一樣衣服的顧慮，反而會說，那我也要買這個，或者說，你下次買的時候幫我帶一件。她也會向你推薦，你適合什么樣的風格之類。時間久了，就養成了習慣，知道什么樣的適合自己。”
她非常細致地提到了一個數字——74厘米。那是她會購買男裝時的長度。"我買男生衣服為的就是oversize的舒適感，如果是襯衫或衛衣，我一定會買74厘米以上的。”
大眾眼中的時髦風格，在楊冪這里是一種生活中的便利。“夏天出行時，套上一件襯衫，穿條運動短褲就能出門。熱了，里面還有一件吊帶，你可以把襯衫一脫，系在腰上。要是去餐廳吃飯，空調太冷，就還能把襯衫穿上。特別方便。”
楊冪
對楊冪而言，“便利性”這一點的確是她著裝中相當重要的前置條件一一也許這也證明了為何她的造型頗具日常參考價值。前不久，她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一組外出旅行時的隨手拍：戴著鴨舌帽，梳著兩根麻花辮，利落清爽，帶著一絲俏皮。本以為只是造型層面上的考量，楊冪其實考慮得相當細致。“戴帽子是因為可以減少洗頭的次數。”她笑著說，“當然麻花辮也是，能讓人看不出你沒洗頭。"
實際上更重要的是，這樣的發型非常適合長發女孩的長途旅行。“這幾年，我很喜歡和朋友出去自駕游，在全中國走。因為要坐很長時間的車，如果是散著頭發，睡著了之后，頭發就會變得亂七八糟。要是梳成了兩根辮子，你往后躺的時候也不會硌到，完全是出行方便。”
楊冪
在時下風靡的“新中式”穿搭的浪潮里，楊冪同樣是一位先行者。她對這一風格的見地，頗有幾分資深時尚編輯的觀察。在她看來，中式元素從小到大一直都陪伴著我們，兒時的歌，看過的電影，日常衣物里，它們從未缺席過。“并不是到了一定年紀才會欣賞。"她否定了那種厚重的年齡感，“而是它們本身就好看，且好穿。”
兜兜轉轉，當被要求形容自己的風格時，楊冪沒有給出任何時髦的標簽。她只給出了三個干脆利落的短句:“做自己、看心情、看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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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矯情地活著
很多人都覺得，一個人的穿著能夠反映一個人的性格。楊冪搖搖頭:“那恐怕看不出我的性格。”
北京大妞式的性格，讓楊冪有著有話直說的直爽和清醒，自帶一種“不矯情”的天賦，總能把縹緲的感性生生拽回現實。問她衣柜里是否有意義非凡的留存，她快人快語:“留下了的，可能就是真的壓箱底了。”
楊冪
這些壓箱底的衣服偶爾會隨著她的心血來潮，重現天日。每每如此，楊冪也會和別人有著一樣的困惑：我什么時候買的這件？為什么連吊牌還沒拆？當時為什么要買它？好在，她總能想到辦法給這些衣服找到適合的歸處。“我會隔三差五地整理出不少衣服，然后一口氣捐掉。”不過，也有一些衣服哪怕不會再穿，她也仍想留在衣柜里保存，其中就包括她在《哈爾濱一九四四》里扮演關雪時穿的旗袍:“算個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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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并非一種“告別角色”的儀式感。某種意義上，楊冪也不喜歡和角色告別。“這很不我。有的故事還沒說完，有些事兒也還沒結束。就比如兩個人因為一些事兒分開了就不再聯系了，但實際上，你多多少少還是會想起一些過去。我現在不和角色告別了。”
“那‘楊冪的風格’是無須別人在意的風格嗎?”
楊冪反問：“什么是‘別人’呢?”話題被推向深處，她語氣微微嚴肅，“公眾人物是需要清楚自己職業屬性的，因為那意味著你會被很多人看到，很多人會去模仿你、參考你，以及你要清楚自己會因為什么影響到別人。除了外在的東西和影視作品里的表現，更多的還是價值，其中就包括你的選擇、你的態度。我覺得，現在大家都挺有個性，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我會鼓勵大家不要在意外人的眼光，這也是公眾人物的職責之一。”
楊冪
楊冪拒絕說教，只想分享自己的經驗。在她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劇本、有自己的任務要去完成。“有的人就好像路上定點出現的NPC一樣，你每天和他說的內容是一樣的，而他也只在這段時間里出現，等這條支線走完之后，他就會消失。你的出生、你的家庭、你的過往經驗可能都只是決定了你的初始劇本是這樣，但你可以跳出來，不跟著它走。有時候面對一些問題，是曾經的經驗和習慣讓你覺得，這樣是對的......”
她提起最近看到的一句話:“當你手里只有一個錘子時，你會看什么都像是釘子。”“因為當你只有錘子時，就會想錘這顆釘子，但它可以不是釘子，可以是任何事情。你可以有不同的價值體系去看待同一件事情。我們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價值體系，有那么多的觀念，同一個東西在不同的人眼中，可能就不是一樣的。”
楊冪
楊冪也想過自己的劇本是什么，契機發生在無數個自省時刻。“有一段時間你會想，為什么在那個階段我會那樣想事情，好像覺得哪里有問題；曾經被告知應該這么做的事情，現在想起來又仿佛有些違和。”很多問題也許一時半會沒有答案，但只要走下去，時間最終會給出答案。
采訪最后，被問及這近二十年來身上有什么是始終沒變的，楊冪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拋出兩個字:“性別。”這意味著，除那之外的一切，都已經發生了巨變。
監制：衛甜 / 攝影：劉頌 / 編輯：Yoanna / 策劃、造型：王古古 / 化妝：Clive / 發型：文智 / 統籌制片：XIXI / 采訪、撰文：徐小喵 / 美術：Sarah Zhang / 美甲：Nana / 制片助理：Jeo / 服裝助理：康康、欣欣、安娜 / 美術助理：Emma / 影棚器材：IN STUDIO、上海上德大象 / 平面設計：Regard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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