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末喜從小成長在非常傳統的環境,算不上高壓,但回憶起來總會有很多不舒適的瞬間,日積月累成了內心的負重。高三那年,奶奶去世了,這件事像一根引線,點燃了她此后三年的抑郁癥時期。“那是我整個生命中一個非常大的轉折點。我把傳統、教育遞給我的,長在我身體里的那些東西,以及不認可的、不屬于自己的、讓我受到限制的部分,都打碎了,并在一片廢墟之上,建立了嶄新的精神家園。”

在那之后,末喜踏上了找尋自我的路程。旅行、讀書、創業,開咖啡館、蛋糕店、手作雜貨鋪,在豐富的體驗中,她覺察著自己的天賦與欲望,而這些職業無一例外,都圍繞著“我是誰”“我能做什么”“我喜歡什么”“我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樣的”這幾個人生的終極命題。把所有事情都試過之后,她發現攝影師這個工作更貼合自己的性格特點,一做就是八年。



攝影師生涯的第八年,她遇到了瓶頸期。“我覺得我已經創作不出新的東西來了,再怎么拍,都是在拍以前的想法和靈感。”轉機是偶然間看的一部電影,身為畫師的女主角,常常手執畫筆涂涂畫畫,“我突然靈光一閃:為什么不去畫畫?攝影一定要有個客體才能做表達,可是畫畫,它是從無到有的。”就這樣,末喜憑著直覺與向往,開啟了自由藝術家之路。從攝影到繪畫,在她看來是一次個人成長的躍遷,攝影是她探索自己能做什么、用一種什么樣的方式活著,和世界產生連接;而繪畫,則把她帶到了一個更高的維度——“我還能做什么,我還應該做點什么,可以讓我,和周圍我能感受到的世界,變得更好一點?”


回望過去這些年,末喜更愿意把自己形容成一個戰士。“一次一次地撲入到不知道是生是死的境地里去,然后一次一次地把自己救回來。”這種自我救贖,也在她的畫布上鋪展開來,那些從精神領域出發的畫,以詩一般的意象,呈現出她感受到的、內化的主觀世界,帶著一絲靈性與夢的質感。新年伊始,末喜畫下了飛馬與宇宙,在青灰與墨綠織就的夜之帷幕下,一匹白馬與星辰、月光、銀河交融在一起,仿佛正從遠古的夢境中走來。傷口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仿佛有什么東西從中蘇醒,或許,它叫作生命的能量。

在這樣的自我探索中,另一個生命悄然抵達了她的生活。小貓叫芥川,名字來自芥川龍之介——即使跨時空、跨文化、跨語言,也讓她感覺悲喜相通的作家。在芥川來之前,末喜想養貓已經很久了,恰巧朋友家兩只貓生了小崽,她考慮了兩三個月,心里暗自期望小貓已經被領養走了,因為覺得自己沒辦法承擔另一個生命的重量。后來朋友又來問她:“末喜,這個小貓你就帶走吧,它都三個月了,也沒有人領養。”照片里的小貓看起來可憐巴巴的,眼神里仿佛有一種“怎么你也不要我”的委屈感,讓末喜終于下定決心把它帶回了家。


德文以活潑、黏人、智商高著稱,但末喜覺得芥川有自己的性格,清澈、愚蠢,又有點賊。“每天睡覺的時候,只要我躺下,它就會悄咪地過來,在我的腿旁邊找一個非常舒服的姿勢,然后緊緊地靠著我,把頭搭在我的腿上睡覺。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忍不住笑起來,太喜歡了,心都要化了。”芥川是白羊座,熱情直接,特別愛說話。家里來人了,如果末喜沒現身,它會過來喊她,仿佛在說“誰來了”;受了委屈或者自己玩東西撞到了,它也會跑過來吭嘰嘰地告狀。慢慢地,末喜能分辨出它每一種聲音代表什么需求——要喝水了,沒飯了,受驚嚇了,外賣敲門了。


有一回,朋友帶自己的小貓來做客。那只小貓比芥川小,但更好斗。兩只貓第一次見面,自然想要分出個高下。末喜想著對方是客,自家小孩應該讓著點,但芥川一點都不讓。末喜把芥川關到露臺上待著,讓客人的小貓在家里玩。當時芥川轉過身來,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整個貓瞬間紅溫了,耳朵變得通紅,又生氣又委屈。


“那個瞬間我就覺得,媽呀,我不能這樣對自己的小孩兒。”因為有客人在,末喜硬著心腸關了它十分鐘,放出來之后,芥川兩天沒有理她,那是它貓生中第一次用這樣的形式表達不滿。芥川不僅是“記仇”的小貓,也很長記性,她最大限度地給它自由,但在一些事上也會設置界限。“它以前特別愛鉆衣柜,鉆進去我就找不著它,又怕悶著它。它鉆了兩次之后,我就特別嚴厲教訓了它,從那之后它就知道這個事情不能做了。”話說回來,家里有個沙發已經被它拆得沒樣了,末喜卻覺得沒關系。

末喜覺得自己是一個高敏感人,經常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感受涌上心頭,某些時刻也會情緒崩潰,嚎啕大哭。每次這種時候,不管芥川在做什么,都會巴巴地跑過來,圍著她轉幾圈,到處聞,從頭頂聞到腳,然后扒在她的腿上。那表情分明在說:人,我好擔心你,你到底怎么了?“有一天晚上,我默默在哭,芥川本來已經睡下了,我都能聽到它的鼾聲。然后它醒了走到我的身邊,伸出舌頭舔了一口我的眼淚。那一瞬間我就覺得,這個世界真的不能沒有小貓。”


末喜曾經擔心自己承擔不起另一個生命的重量,但一年多相處下來,她發現其實沒有那么可怕。沒養之前會有很多憂慮,真正養了之后,遇到問題、解決問題就可以了。芥川的存在,更是讓她的生活變得柔軟了。“養了芥川之后,我突然發現,我對所有生命好像有了更深切的感知力。我現在甚至覺得能感知到夏天爬進房間里的螞蟻、蜘蛛以及窗臺上的小鳥的情緒變化。這是一件非常妙的事。”




作為藝術家,末喜畫抽象畫居多,只有少數作品以生活中的具體事物為原型,而其中有三四幅的主角是芥川。最近,她剛剛完成一幅油畫,大面積的紅色混雜著豐富、斑駁的顏色,而在混沌的背景中,芥川化身一只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貓,頭戴一頂小小的王冠,靜靜地站在那里,背上長出一株植物,開著一叢花。這也恰恰表達了末喜對芥川的情感,“我覺得芥川就像一個精靈,在混沌的世界里找到我,站到了我的眼前。”創作這幅畫的那天,芥川在桌子上坐著,末喜發現,她在哪兒,它的頭就朝向哪兒,眼神時不時地跟過來。“當我意識到這份愛的時候,我同時也被愛融化了,當時就畫了這幅畫。”一種正在被全身心地愛著的感受,真的太好了。


這些年,末喜感覺自己會時不時進入沮喪期,有點像回到了抑郁的時候。但隨著自我不斷成長,人格不斷完善,沮喪與沮喪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了。“你會難過,你會傷心,但你不再感到絕望了。”從青藏高原邊緣的小城,到如今自由藝術家的生活;從陷入廢墟之境,到重建自己的精神家園;從一次次撲入未知的戰士,到被一只小貓全身心愛著的人,末喜覺得自己曾經夢寐以求的理想人生狀態,已經來臨了。
Q&A:
Q:您呈現出的自由生活的態度,是否會讓您更能共情芥川的天性?
A:我覺得我跟芥川之間是比較高共情的,有時候我們的情緒、感受,想要的、渴望的,都非常相似。比如我感知到它焦急的情緒時,就會帶它出去玩一圈。
Q:家里的家居美學設計與芥川的需求,兩者之間是如何平衡的?
A:芥川現在完全是我的家人了,就跟我的小孩一樣,我的所有空間都是對它開放和共用的,它都可以隨便去,除非是那些有點危險的地方。不過像小貓的一些習性,比如需要磨爪子,我會給它配備滿足日常需求的東西。
Q:想對貓咪說的一句話。
A:我只想說我太愛你了,你知道嗎?我太愛你了。
監制:邵白白 / 新媒體策劃、統籌:嶼川 / 采訪、撰文:單數十四 / 媒體設計:胡玫 / 新媒體運營:Edison / 圖片來源:末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