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早年對“完美”的執著控制,到后來主動擁抱誤差與不確定性,從追求無痕的精密結構,到讓焊疤與連接成為語言的一部分,李希米在一次次實踐與反思中修正自己的坐標。他相信,設計不在于消除世界的復雜,而在于誠實地與之共處,并在其中建立秩序。
這種不斷校準與自我追問,構成了他持續前行的內在驅動力——一種不喧嘩卻清晰的信仰:在理性與感性之間,在工業與手作之間,找到屬于自己的尺度。

在設計的世界里敏捷游走,李希米擁有鮮明的雙重身份。一方面,他是品牌的“乙方”,擔任幾家企業的設計總監,這一角色服從于商業邏輯。他必須精準把控全球市場方向。產品需要契合品牌的DNA與生產優勢。他會詳細分析經銷商的訴求、不同地域的審美以及消費者的反饋數據。這是基于經驗、邏輯與理性的專業賦能。
另一方面,他是純粹的“創造者”。他創立了URBANCRAFT與Monochrome品牌。自有品牌是他自我表達的陣地。他在其中進行像對待孩子一樣的創作。他舉辦個展,在其中探索設計的極端邊界,比如將原始的火山石與工業玻璃結合成“洞燈”。這種創作追求的是一種能夠跨越文化的通感與藝術震撼。

如何在兩者間取得平衡?李希米認為在商業設計中強行加入自我表現非常困難,在單件作品上生硬“折中”往往會導致產品既沒有商業屬性,又不能完全代表自己。他的平衡術是“多條腿走路”。他將不同的訴求剝離到不同的業務線中。做商業服務時,他專注于理性的專業能力,解決受眾的實際問題。經營自有品牌時,他則專注于創意的深度實驗。
這種平衡得益于他的“網狀思維”。意大利的教育體系教會他將設計置于社會、歷史與商業的交叉點上。他清楚每一個表達點在全局中的位置。對他而言,設計是一場全方位的“蓋樓”運動,在不同的領域,設計師能分別收獲理性的成就感與感性的滿足感。
但即使在商業世界,李希米也想把設計重新推回到它更本真的問題——我們如何理解材料、理解制造、理解生活本身?


從作品來看,李希米偏愛清晰的線條、明確的體塊和可被直接識別的模塊關系。大眾目光之下并置物的幾何與結構,坦誠出受力關系、連接邏輯、比例考量等等。因此,外界能在他的作品里感受到一種誠實的自我暴露——支撐主體的骨架裸露在外,成為視覺中心;連接關系也沒有被掩蓋,而是組織成節奏。這些作品的整體設計頗為克制,卻用最少的修辭表達出了最多的信息,關于材料性格、工藝路線、生產邏輯與使用的尺度。
與此同時,李希米又喜歡在這種“確定性”里安插一種偏差:二維與三維的錯位、光澤與平面的錯位、靜止與流動感的錯位。你以為它是平的,它又像要浮起來;你以為它是實的,它又像要消失。觀看者的眼睛被輕輕擰了一下,陡然意識到,原來所謂“所見即所得”,往往只是我們習慣的結果。

“我們常說‘眼見為實’,但眼睛看到的未必可靠。我們想用二維與三維的錯位和視錯覺,讓你在視覺和感受上產生偏差,意識到它和原先的判斷不一樣,從而打破‘所見即所得’的慣性認知。于是我們會在設計里刻意加入這種誤差感和差別感。”李希米說。
幾何在李希米的設計中形成一種穩定的張力:結構就是美學本身,復雜構造了秩序,造型服從于材料。這種風格來自于過往具體甚至有些殘酷的經驗,那就是設計師的“完美”理念與落地產品、內在理念與外部世界之間的差異,甚至可以說是落差。
早幾年,李希米對設計有現代主義式的潔凈,控制縫隙、焊點和表面的拋光。2016年底創立品牌URBANCRAFT時,李希米正處于對“完美”的某種偏執中。他的第一件產品“嫁妝”系列,核心要求就是金屬連接處的嚴絲合縫。他接觸過很多工廠,最后只能找為奢侈品代工的工廠,利用CNC機器加工出沒有縫隙的結構,甚至要求部分焊接點完全消失。

這種對完美的追求體現了設計師的技藝:只要足夠嚴格,作品就能無限接近理想形態。但這種追求也在現實中不斷碰壁,對完美的執念往往造成了10%左右難以消除的不良率。制造不是幾何題,材料有公差,人工有波動,批量生產有不可消除的隨機性,標準越高,廢品率越如影隨形;越想抹平痕跡,痕跡越以更高成本、更長周期、更復雜的溝通反撲回來。
但李希米沒有妥協,他在不斷地復盤和反思中,重新思考了設計話語:世界本身就是不完美的,不確定性正是材料真實的表情,不完美就是設計的一部分。
2020年,李希米在上海西岸舉辦了名為《邊界》的個展,這是他成立Ximi Li Design工作室四年后,為了突破“思維慣性”,不計商業回報做出的自我剖析。

在“邊界”中,他展示了只用十幾分鐘建模定型的“荷蘭椅(DASH Chair)”;玩起了視錯覺,讓三維的XY書架呈現出二維的輕盈感;甚至展示了一款 70% 結構裸露在外的“結構沙發”,將力學支撐赤裸地呈現在觀者面前。
XY書架本身是堅實的三維不銹鋼結構,但通過復雜的鏤空設計,它在特定角度下會呈現出極輕盈的二維圖案感。當觀者走動時,不銹鋼的折射與反光會讓書架產生一種“隱身”般的閃爍感,實現了三維物體向二維視覺的奇妙轉化。
《邊界》讓他更加相信,那些被工業與消費訓練出來的審美慣性,也可以被重新打開。此后,李希米的設計語言開始更清晰地走向“把痕跡留在作品里”,把“邊界”從一條限制,變成一條可被跨越的線。
當誤差被遮掩,它就是瑕疵;當誤差被編排,它就能成為語言。

2021年,子品牌Monochrome誕生,李希米視之為試驗場。他將目光投射在鋁這一材料上。這種原本在工業時代只被視為零件、導線的普通金屬,在李希米手中“重新發聲”。他花了半年時間調研,尋找合適的鋁管型材。鋁材的硬度有11個等級,太硬會開裂,太軟強度不足,李希米在工廠里觀察彎折的過程,以此確定那個能承受180度壓折、同時保證強度的平衡點。
最關鍵的細節在于焊疤。鋁材焊接后會留下比小拇指甲還大的焊疤,且無法像不銹鋼那樣打磨而不損強度,李希米決定不加修飾地保留它們。

在Basic系列中,焊疤不再是瑕疵。李希米通過結構化的排布,將這些焊點置于轉折的角度與加固的關鍵點上,使其產生了一種獨特的視覺節奏感。這是一種手工藝感與大規模工業秩序之間的沖突與和解:熱度留下焊疤,力量留下痕跡。這種“不完美”不僅沒有增加廢品率,反而賦予了產品一種放松、年輕且有趣的生命力。
這種對材料偏見的打破,在與Bang & Olufsen(B&O)的A9聯名設計中達到了高度統一。李希米要用柔軟的面料面罩去尋找金屬的光感與流動,這是一個視覺悖論。
李希米依舊使用了自己的語言系統:幾何、秩序、錯位感。他放棄了鋒利的等邊三角形,轉而采用壓扁了一點點的、更具親和力的等腰三角形。

通過三角形陣列,李希米構建出“確定性”,再用色差與視覺干擾制造“流動”,通過深淺兩種灰色的對比強度與鏡像陣列,讓觀看者在掃視時產生光澤移動的錯覺。當人的視線在面罩上流動時,會看到一種類似金屬拉絲的流動光澤感,仿佛一塊金屬表面在光線里緩慢轉動。二維被賦予了三維的錯覺,柔軟因此被賦予了金屬的冷靜與克制。
在B&O的A9音箱上,面料與金屬互相借力,材料越過了既定認知。聯名不只是一次視覺合作,而更像一次觀念交融:在材料之間建立通感,在感受之間建立秩序,在偏見與理解之間建立新的邊界。


李希米的設計哲學里,藏著一種“蓋樓”的定力。他提到了意大利建筑師和工業設計師Antonio Citterio(安東尼奧·奇特里奧),能為一個品牌工作50年,建立一套延續半個世紀的語言體系。“有的設計師兩三年能做一個感動的作品,但老一代前輩是在蓋一棟樓。”李希米感慨道。他渴望的不是瞬間的爆發,而是在穩固的體系中向上攀爬,在理性的商業賦能與感性的自我表達之間,通過不斷的自我反思與跨界實驗,構建出一座有力支撐成長且包容未來的設計大廈。
“當一棟樓蓋到95層時,它與85層之間的細微差別,只有最敏銳的人才能讀懂。”他說。

如今的李希米,在那座名為“設計”的大樓里走得更加輕盈。他想要打破的邊界不僅是完美與瑕疵之間,他也想要探索文化的通感。在他看來,中國和意大利有相似之處:悠久的歷史與豐盈的創造性,對哲學和美學的追求。但中國是講究“悟性”的國家,意大利則強調“邏輯性”和“概念性”,通感便是尋找這兩者之間的共通性。
家具不僅僅是物件,更是承載文化的載體和生活的容器,承載著每一個人的成長,也包容著未來的無限可能。李希米追求的設計方式無須依賴特定的文化標簽,而是不斷尋求一種能被直觀理解且愿意使用的共性,使產品能夠觸達那些生活在多元文化中的“世界公民”,產生超越國界的共鳴,建立不同文化間的理解嗎,也構建出屬于中國設計師的全球化語言。
總策劃:徐寧 / 監制、編輯:謝如穎 / 平面攝影:姜宇航 / 采訪、撰文:韋洛昔 / 美術:Gracki / 道具:徐俊杰 / 妝發:陳思思joy / 編輯助理:萬欣瑤 / 攝影助理: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