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津的冬,冷風裹著城市的煙火氣,吹向Live House的門口。下午四點,距離馬賽克樂隊《不夜城》番外篇巡演收官演出還有近四個小時,樂迷已經排起了隊,他們彼此間偶爾搭話,話題繞著深圳、常州、貴陽等巡演現場打轉,那是他們一路追隨的痕跡。
他們一次次來到音樂現場。因為,這里有身處其中的共鳴,彼此相擁的歡快,這里是一方精神綠洲。
而此刻的后臺正在彩排,忙而不亂,靜中藏著蓄勢待發的熱烈。像一瓶被輕輕搖晃的香檳,氣泡在杯底悄悄翻涌,只等一個開啟的瞬間。樂手們就緒,樂器的試音聲錯落交織,主唱夏穎剛喝完兩罐啤酒,拿著麥克風踩著節奏來回踱步,感受著舞臺的空間感,歌聲揉合其中,貝斯手林玉峰站在舞臺右側,指尖輕撥琴弦,試音的貝斯聲沉穩厚重。

主唱夏穎、貝斯手林玉峰在馬賽克樂隊“不夜城”巡演天津站彩排現場
吉他手卓越一身沉靜的黑,和他的著裝風格一樣,他的動作和話語都透露著沉穩。他走到現場最后方的位置,說:“觀眾至少會站到這里,如果不調整聲音,聽感會受影響。” 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把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周全。

吉他手卓越在休息室接受采訪
傍晚六點半,后臺休息室的門被輕輕關上。沒有剛剛排練時的外放,也沒有想象中的喧鬧,成員們各自靜默地休息,很少聊天,仿佛都在為即將到來的狂歡積蓄能量。
茶幾上,一瓶紅酒和一瓶威士忌靜靜立著,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像是在默默為他們高興,為這場跨越數十站的巡演,為這場津門的終章之約。
卓越坐在沙發一角,慢慢吃著水果,動作舒緩;薩克斯手劉越小口扒著飯,眉眼間有一絲疲憊,也難掩期待;鍵盤手王雨龍靠著沙發,雙臂抱在胸前,毛衣的領子高高豎起,遮住了下巴,半瞇著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

在彩排間隙休憩的林玉峰
林玉峰坐在一米外的化妝鏡旁,輕輕抿了一口紅酒,目光落在一旁的龍門架上,那里掛著五顏六色的演出服,是樂隊的 “隊服”,出自他愛人 Jenny 之手。當被夸贊這些服裝的設計很亮眼時,他微微立正頷首,一字一頓地說 “謝!謝!”,字音咬得很重,眉眼間藏著難以言明的快樂。是被認可的歡喜,也是對愛人的珍視。
夏穎打破了房內的靜默,依舊是那個隨性自在的模樣。他和天津的老朋友站在一旁談笑,語氣輕松,眉眼彎彎,偶爾抬手比個手勢,完全放松。他拿起了一罐啤酒,扭頭對鼓手李赫笑著喊:“來呀!” 語氣里滿是雀躍,“收官站!” 李赫笑著擺手:“別急呀,你現在喝了,待會兒還得喝。” 夏穎擺擺手,沒放在心上,十分鐘后,又舉起啤酒罐,對著大家說著 “新年快樂啊”,仰頭喝下一口。

演出前四十分鐘,休息室的氛圍開始轉變。成員們陸續起身,換上了龍門架上的彩色演出服,灰色的藝人休息室里,瞬間被斑斕的色彩填滿,鮮活而跳躍,和窗外的冬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些色彩也像他們的個性,夏穎是熱烈的紅,那是他在舞臺上的感染力,像一團跳動的火焰。日常里隨性卻是他的底色,無論聊到吃喝安排、采訪提綱還是表演環節,他總笑著說 “沒有意見”“隨意就好”,仿佛對一切都不在乎。
林玉峰是溫潤的青綠,穩重又細膩,低調卻不可或缺。
卓越的藍色是沉靜的,溫和的,寥寥數語,總流露著理性的執著。

演出前二十分鐘,音響響起,一首首小眾音樂在房間里流淌:Prinzhorn Dance School 的慵懶、The Kooks 的輕快、Jaakko Eino Kalevi 的迷幻、Sam Wills/Honey Mooncie 的溫柔、Kraftwerk 的復古電子,有人跟著節奏輕輕點頭,有人用手指敲著桌面。
最后一首歌《Das Model》的旋律落下,第一分三十秒的時刻,所有人起身,咽下最后一口水或啤酒。林玉峰發完了最后一條消息,鎖屏,抬頭,眼里的慵懶褪去,只剩專注。
通向舞臺的那條路上,幾個人聚在一起,圍成一個小小的圈,聲音里帶著力量:“Let’s party!”
像是一句咒語,開啟了這場屬于馬賽克的狂歡。


不是所有的療愈都通向安靜,有些療愈,通向跳舞。在神經科學的研究中,冥想音樂、環境音樂通過讓人放松帶來安撫感,而節奏感強、律動清晰、讓人產生身體沖動與舞動欲望的音樂,是一種通過身體參與實現心理修復的“動能型療愈”,對低能量狀態、情緒壓抑狀態具有強大的治愈能力。

舞臺上,《不夜城》的旋律響起時,臺下的樂迷跟著節奏肆意搖擺,賽博感的合成器音色混著熱烈的鼓點,在 live house 里漾開層層漣漪。臺下的樂迷在旋律中狂歡,那些藏在城市夜晚的孤獨、迷茫、疲憊,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消解。
明快的節奏,熱烈的鼓點,靈動的薩克斯,復古的合成器,臺下有幾歲的小朋友跟著旋律蹦跳,有年輕人和中年人點頭搖擺。音樂成了最好的語言,跨越了年齡的界限,連接了不同的情緒。卓越說,“我們好多朋友的孩子都很喜歡馬賽克的音樂,我覺得這挺好,馬賽克的音樂不存在所謂的界限了。”靠近樂器、愛上現場,他們眼里滿是向往。卓越想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看演出的模樣,禮堂里的五彩斑斕與歡快的旋律,到現在都刻在記憶里,那份無需言語解讀的、純粹的視覺與聽覺歡喜,正是他們想帶到現場的。


夏穎在前幾站的巡演中,遇見過讓他感到十分意外的小樂迷在臺下跟著唱“ My Girl ”,字句精準,連他現場即興的部分也模仿得分毫不差,“小家伙絕對聽過我們很多現場版,完全知道我要出什么牌了。”他笑得很快樂。“現場音樂和錄音室版本往往是不同的。”林玉峰說,“現場我們好多歌的節奏都是提了速的,再比如說在專輯里面可能沒有出現薩克斯、小打、合成器的某些音色,為了現場我們會做出一些新的改編。”
《不夜城》是樂隊歷時多年打磨的心血之作,很多創作想法早在《樂隊的夏天》綜藝的錄制期間就已在卓越的腦海里萌芽,這是他們心里的夜晚城市群像。五年時光,從零散的 demo 到完整的專輯,從私人的靈感碎片到屬于所有人的夜晚旋律,《不夜城》是馬賽克寫給這個時代所有城市夜晚的群像詩,藏著他們對生活、對城市、對情緒的全部理解。
卓越總說,樂隊的創作,從來沒有暫停過,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有些歌,需要等一個合適的氛圍,一個契合的主題,才能真正活過來。就像專輯里的《怪咖》,這首被樂迷熟知的曲目,其實是 2017 年的老歌,近十年后,才在《不夜城》里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夏穎很多年前作詞作曲了一首關于玉林路少年往事的歌曲,卓越說:“我們一直都想把它編出來,但放在《不夜城》里不合適,也許在接下來的專輯里大家就能聽到了。”



從《勁歌熱舞》巡演時就積攢的 demo,到《樂隊的夏天》期間迸發的創作動機,再到專輯制作時的反復打磨,《不夜城》的創作,貫穿著馬賽克數年的音樂歷程。林玉峰記得,《數字宇宙》和《跳舞機器人》的最初旋律,還是卓越在《樂隊的夏天》時期拿給他們聽的,彼時只是簡單的旋律,卻讓所有人眼前一亮,而《霹靂游俠》是 2018 年發布的單曲《回到未來》的延續,想打造一個充滿宇宙感的音樂故事,因時間跨度太久,反復調整才最終定版。卓越說:“其實寫音樂很快,但是要把它變成一個完整的歌,是需要時間去雕琢的。”
樂隊從專輯《勁歌熱舞》時期就開始使用復古合成器,那些有著三十年歷史的老樂器,能發出獨屬于黃金時代的音色。除了復古樂器,樂隊還在新專輯里融入了科幻、賽博等現代元素。舞曲、搖滾樂、后朋克的元素同樣是樂隊的核心風格,夏穎定義馬賽克的音樂是“曖昧搖滾”,旋律浪漫、節奏直接,帶著懷舊氣質,又有都市曖昧感與松弛氛圍,這個他獨創的詞匯兼具復古美學與當代表達。他說:“70 年代末和 80 年代初做 disco 音樂的老前輩們其實已經把風格發揮到了極致,如果沒有新的元素加入,你會覺得沒勁。”


敢搖滾,也敢曖昧,有熱情,也夠溫柔。夏穎是個永遠心懷浪漫的少年,就像每次在舞臺上演唱《莫里森與雜貨鋪》時,他會帶上那頂標志性的海軍帽,那是很多年前一場戀愛的紀念物。人無法一直活在過去,但卻可以一次次回到那些快樂的時光里,只要它從未從你的心里消失。
每年的 3 月 24 號,馬賽克樂隊的成員都會相聚歡慶。
2003年,林玉峰和卓越還是懷揣音樂夢的高中生,他們在學校音樂老師的支持下組建了樂隊 GT6,意為“偉大時光六人組”。在老師決定離開學校之際,他們前去老師的宿舍送別,老師對幾個少年說:“你們一定要把樂隊繼續玩下去,好好搞。”后來,他們決定,把這一天作為樂隊的生日。

讀大學時,林玉峰和卓越從四川綿陽來到成都,為了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排練空間,他們在城郊租下了一間平房。成都的音樂圈不大,他們說當時“其實也是效仿做音樂的前輩,想做一個屬于自己的、能搞音樂的地方”,彼時的夏穎,就住在他們附近的陽光小區。

客廳成了他們的排練室,屋內的聲響,滿是青春的莽撞與執著。沒有專業的裝修,沒有昂貴的設備,一切都靠自己動手。他們跑去建材市場買材料,用廢棄的汽車輪胎、木板搭起鼓臺,樂此不疲。練琴的聲音有時會吵到鄰居,他們又收來二手棉絮掛在房間的墻上進行隔音——當年的郊區客廳,如今已變成繁華市區,房價翻了幾番。當時工作室的樂器、音響、調音臺雖不再使用,但林玉峰和卓越至今仍保留著。它們見證了 GT6 的蛻變,也迎來了馬賽克樂隊的誕生。
2008 年,夏穎正式加入,馬賽克樂隊成立。成都玉林路的小酒館是他們的夢想開始的地方,2012 年的首張同名專輯《馬賽克》,由成都小酒館制作發行,后來的《莫里森與雜貨鋪》《夜貓》《永遠年輕》等作品,也都與那時的生活相關。他們在玉林街區生活過好幾年,青瓦老墻間藏著最地道的成都煙火。

頂樓的出租屋“冬冷夏熱”,但好在年輕人的生活既松弛又熱烈,他們每天走路去往對方家里,沒有電梯,爬完幾樓的臺階,推開房門的瞬間,撲面而來的是少年人的熱鬧。他們一起開火、做飯、喝酒、創作、排練,屋子里堆了一面墻的綠色啤酒瓶。夏穎說:“那時候的交流好舒服,玩即興的風氣非常好,我們能跟成都玩獨立音樂和熱愛音樂文化的朋友天天在一起玩,那是我增長知識、加深對玩樂隊的理解最豐富、豐滿的一段時間。”
馬賽克三個字,帶著拼貼般的無限可能。從夏穎正式加入那一年算起,馬賽克樂隊走過了十八個年頭,夏穎的感慨直白又真切:“我的感受是——現在還在玩,真不容易。走在這條路上很艱辛,但我們非常享受,否則是堅持不下來的。”
家里最初的不支持,是大多數玩樂隊的少年都會遇到的困境,那時候夏穎已經大學畢業,面臨關于未來的思考——父母沒有立即反對他的音樂夢想,“過了很多年后,我覺得他們是支持我的,他們只是沒有明說。”夏穎說。夏穎算是廠礦子弟,父母原本希望他讀電技校,回老家的電廠找個鐵飯碗。
林玉峰也是家里第一個投身音樂行業的人,卓越笑著想起了一件舊事——“小時候為了買琴,他跟媽媽說‘媽,我愛你’”,林玉峰也笑: “別說了,媽媽聽到會生氣”。三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

他們不是沒有想過離開成都,去北京或上海發展,但成都還是留下了他們。林玉峰說:“不想離開成都,也是因為這里太好玩了。”夏穎說:“別的地方不好玩,不好玩就不想去。如果覺得特別好玩,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那就會有可能會搬離成都。”艷陽天里,在公園曬曬太陽,開一罐啤酒,“我覺得我喝的都不是啤酒,是快樂。”夏穎說。他們生活在成都,成長于成都,這座城市的慵懶與包容,讓他們懂得如何享受生活,如何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玩音樂是為了快樂,做現場是為了快樂,和伙伴們相伴前行,也是為了這份簡單的快樂。


一起玩音樂超過二十年后,他們覺得彼此“沒什么變化,和當時一模一樣”,林玉峰說:“因為我們基本上天天都在一起,明顯的變化往往是很久不見的人才容易產生的感受。”他們彼此并肩,親密無間。但這些年來,也并不是完全沒有吵過架,情急之下也動過手,但很快就會彼此相擁,握手言和。
最近釋出的單曲《捕峰捉穎》,關乎 2019 年時樂隊紀錄片里的幾人發生爭執后的一幕,林玉峰摟著夏穎說著成都方言:“你打回來都可以。”夏穎說:“我那么愛你,怎么可能打你。”他們唱,“我那么愛你你為什么打我”,唱“要有愛不要打架”。

卓越曾送過夏穎一把刻著 “夏” 字的吉他,因對方不慎弄丟而“耿耿于懷”。后來,去倫敦時,卓越又給夏穎帶回一件樂器,他笑:“這次他保存好了。”
從 2003 年的成都郊外的萌芽,到 2026 年天津的一個冬夜,馬賽克樂隊走過了很長的路,這條路穿過地下音樂的早期土壤,穿過城市更替與空間遷移,穿過巡演線路、人生階段的變化,也穿過音樂市場結構的巨變。但有些東西并沒有隨時間發生位移。
這些年里,他們的演出從來沒有草草結束過。收官演出這一夜,有快樂,有熱烈,也有隱秘的溫柔。深夜依舊寒冷,但 Live house 里的熱情久久未散。簽售的過程很漫長,樂隊成員們簽著名,和樂迷們聊著天。深夜近十二點,簽售尾聲,現場的人漸漸散去,還余幾位遠道而來的樂迷。
夏穎簽完最后一張海報,突然站了起來。他說得很慢:“你們這么遠來,我可能不值得。” 他頓了頓,顯得鄭重。
“謝謝你們。”他說。
總策劃:徐寧 / 編輯:Rita Hu / 攝影:冷梓峰 / 采訪 & 撰文:王蘿 / 編輯助理:小寒、魏心萍